絢爛櫻華、搖曳嵐嘯(柒)

 

 

「我回來了。」
拉開玄關門,兩雙一大一小的鞋子以整齊地擺在一起,繪里緩緩卸下鞋子走入屋內,還走不到幾步前方就傳來咚咚咚地腳步聲。

「姊姊妳回來啦!今天好像有點晚?鈴跟伯父都不知道妳去哪裡了,正想著要不要去後山那邊找看看呢。」
「啊啊,抱歉讓妳們擔心了。」繪里伸手輕揉著鈴的頭,「只是在後山那邊待比較久而已。」
「嗯!對了!伯父從街上有帶咖哩回來喔!我們都在等姊姊回來開動……咦?」鈴看著繪里右手上的紫色手巾,「姊姊手上那個是什麼?」
「嗯?啊、這個是從一個人那邊得到的,要一起吃嗎?」
還沒等鈴回答,繪里就直接把飯糰小心地剝為兩半,並將其中一半遞給了鈴。

被分成兩半的飯糰稍微開始緩緩崩解,她們趁還沒掉落前趕緊先將它入腹,飯的香味與醃製的餡料混再一起,明明是個極為普通、常見的食材,卻比她之前吃過的飯糰都還要美味。
「喔喔!這個飯糰好好吃!是鎮上有在賣嗎?」
「這個我也不……」
「嗯?妳們怎麼還一直站在那邊。」忽然間,父親從飯廳內探頭打斷她倆的對話。「要聊天的話,先進來這邊吧?」
「啊、好的!」
忽然想起自己還站在玄廊上的兩人趕緊走向飯廳,一走入飯廳內,一陣陣的咖哩香便朝她們撲過來,三人份的咖哩與水早已擺在桌上再等著她們開動。
「爸爸,今日回來的比較早呢。」
「是啊,多虧妳們到這邊來幫忙,最近就沒什麼特別需要留下來處理的事務……倒是絵里今天回來的比較晚?是去鎮上了?」
「還拿到很好吃的飯糰!咦?可是姊姊剛剛說是在後山待的比較久……」
「喔?」
「這個是……」

繪里話停在嘴邊又收了回去,像是在思考般隔了幾分鐘才又緩緩開口,提起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。
「爸爸,ほのお之前有讓不認識的外人進入到後山過?」
「嗯?嗯……海実自己照顧的時候我是不曉得,不過,在幫忙照顧的這段期間裡倒是完全沒有過那種事,那傢伙可說是十分討厭陌生人啊,連小孩子都會很兇地趕回去。」
「是嗎…那假如說,ほのお讓一個陌生人進到後山裡?」
「咦──?ほのお讓陌生人進到後山?鈴覺得不可能吶……鈴前幾天在陪牠玩的時候,才有幾個鎮上的中學生想偷進來,結果ほのお就馬上往山下的方向衝去,而且還差點就把鈴撞飛耶!有夠嚇死人的……」
「嗯、爸爸也覺得不可能…但真的要說的話,或許只是湊巧?不過,應該不到十幾分就會被ほのお發現趕回去吧?又或著只是ほのお一時沒注意到?也是有那種時候嘛,累到警覺性下降之類的。」
「那如果……那個陌生人進去不只一次呢?」

「喔?進去不只一次?如果是真的,那還真是件有趣的事呢……嗯…我想,或許是那個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,亦或是沒有危險性,才讓ほのお覺得這個人進來也沒關係,之類的。」父親看向繪里,「那麼,這樣神奇的人,是絵里晚歸的主因嗎?」
「欸!真的假的!姊姊遇到這麼神奇的人嗎!」
「說神奇也太……不過,的確是、遇到了。」
「能得到ほのお特許,又能讓絵里輕易地接受禮物,爸爸也真想見見看這個人呢。」
「等…!爸爸…!請不要把我收下東西講的很稀有似的!」
「咦?可是鈴覺得是真的很稀有耶?」
「鈴……!」
「哈哈哈,所以呢、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
「……或許……真的,是個很特別的人。」

繪里將她與少女在後山相遇的過程,以及在這之前就曾在鎮上與少女見過一次的事,全部說給父親與鈴聽,講述的過程中,那雙靈動又帶淘氣的綠瞳彷彿再次出現在眼前般,一同演訴著當時的狀況。

開心,喜悅,卻也慢慢地開始不安。
或許是出自於私心上,亦或是那股不安感,繪里並沒有提到今日最後與少女道別前的約定。

約定了,然後呢?
雖然想在更認識她,可是這樣的我,有資格嗎?
就算明日真的見面了,我能就這樣用這個身分與那人作為友人?

繪里自認自己的神經不到遲鈍的地步,在過去之中,也有很多女孩對她的反應就跟那個少女一樣,從對方的反應之中她能明白,少女對她想必也持有比一般人還要更多的好感,對於異性的,情愫上的。
這種好感上,要與對方深入結識並不困難,但這也就意味著,她們交友的開始即是建築在謊言之上,如果只是自己誤會那或許自己還能隱瞞下去,但要是如果,對方將自己的心意坦承於她時那她……最壞的結果浮現於繪里的腦中。

不管怎麼樣,若真的發生這種情況,都一定會傷害到她吧。
一開始就直接坦誠地先告訴對方自己其實同為女生?
就算對方給自己的感覺在為相似,也不代表她就沒有那危險性。

那麼,或許……就只能是那樣了吧。
明天見面之後,就繼續作為彼此的過客。

「那麼、絵里覺得呢?」
「欸?」
父親突如其來地一句問話,使她摸不著頭緒,父親卻帶著一付「妳知道我想問什麼」的笑容繼續問下去。
「如果還有那機會見到那位女孩,那妳想怎麼做呢?」
「我……」她張起嘴半晌,「或許……會想認識她吧。」
「那麼就主動去認識如何?」
「嗯嗯!鈴也覺得姊姊可以主動去跟她交朋友喔!」
「但是……」
繪里抿起嘴沉默。

「但是?」
「在擔心一開始是用艾利歐的身分與對方交友的話,要是哪一天出了什麼『狀況』,或是不得不將真相告訴她時,會對她造成傷害吧。」
她瞬間驚訝地抬起頭看著父親,而父親則是毫不在意她的反應默默地喝起水來。
「欸───那麼一開始就跟她說姊姊妳是女生就好啦!」
「可是───」
「爸爸也同意鈴的話喔。」父親放下水杯起身收拾著餐具,「絵里可是很難得的,主動想去認識一個人,這或許是第一次?而且啊,這件事也說過很多次了,這個地方與家裡不同,無需那麼戰戰兢兢。」
「……」
「爸爸我啊,可是很相信絵里的識人能力喔,既然是絵里想主動認識的人,那一定是位很值得結識的人,絵里就只要相信自己的感覺就好。」父親將手放於她的頭上,不管經過多久,那手掌依舊如此廣大又溫柔,「真的要是發生什麼事,爸爸會幫妳解決一切的。」

沒有回應地,默默頷首。
到剛剛為止的煩惱,隨著那溫柔的手掌拂過也跟著被一併帶走。


「這樣就可以了吧。」
翌日,繪里站於鏡前,襯衫搭上和服與袴,一如往常、十分平常的穿著,只是,這次有那麼些不同。
平時製帽下的金色短髮並沒有被拿出來,取而代之的是,被整齊紮在一起地燦金秀髮。
她緊張地盯著鏡內的自己,隨後深深地吸一口氣,明明應該是很稀疏平常的裝扮,此時卻因為那比平時稍長的瀏海與那消失的髮尾而感到焦躁不已。

咦?糟、糟糕!居然已經這麼晚了,在不出去就來不及了!
餘光瞥到時鐘上,兩個金屬指針已在不知不覺間走到該出門的時間,繪里急急忙忙地將已清洗過的手巾收入口袋中,隨後趕緊從廚房抓起ほのお的午餐後,便跌跌撞撞地奔向玄關出門。

一路上,後頸那比平時還略微涼爽的感覺不斷吸著繪里的注意力,也使得她比平常更為在意那頂製帽是否會隨時脫落,等繪里察覺到時,自己早已不知不覺間走到山腳下的入口小徑。
踏入山內前後約五分鐘,一雙黑色的毛耳朵隨著樹枝颯颯聲冒出,ほのお悠哉地向她走來並用著微濕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。

「ほのお午安,今天一起去山頂上吃飯吧?」
繪里順著熊毛輕輕地摸著熊頭,她帶著ほのお走到山頂那櫻樹下,可樹下卻沒有昨日那抹身影。

「來的太早了嗎……?」
繪里不禁稍顯失落,走到樹下繪里將便當盒外的水色方巾拆下才發現,自己在出門時竟然只有帶ほのお的食物,而忘記將自己的午餐帶來。
「唔…!」
怎麼辦……要回去?然後再過來?不,怎麼想都不可能。
唉……算了,以前也並非沒有過三餐都未吃的日子,這種情況對於她來說還算是小問題。

她將處理過的魚肉遞到ほのお面前,看著黑熊有些急躁地享用午餐,她伸出手來輕輕摸著熊頭微笑,在等待那人的過程中,她就這樣默默看著ほのお吃完午餐、走到她的旁邊朝她蹭了蹭,接著縮成一團毛球緩緩睡去。
以前鈴似乎也會這樣,每次興奮地吃完午餐,接著也不管她否再忙、是否還在吃飯,總會跑來她身邊鬧一下她,隨後又直接地躺在她的身旁睡午覺,某方面來說,鈴與ほのお還真是相像呢。不過這種事情要是告訴鈴的話她應該會鬧彆扭吧,呵呵。
看到黑熊一系列的舉動,一邊收拾著便當盒一邊想起自家妹妹過去做同樣舉動的回憶,繪里不禁莞爾一笑。

這種舉動隨著鈴長大之後逐漸減少,現在倒是有那麼一點,想念起那有些擾人卻又沒擇的日子。
不知道海実她們過得好不好,星叔與母親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身體呢?要是有那機會,還真想讓大家都聚在這裡一起賞櫻。
想必,一定會很熱鬧吧。

繪里看著緩慢游落的櫻辦出神,赫然間ほのお稍微抬起頭來看了她左邊的方向一眼,接著又低了回去繼續睡著,這個舉動她將注意力整個拉回。
她疑惑地順著剛才視線的方向望去,與昨日相同的長髮身影手中抱著一個紫色小行李佇立於不遠處。
啊……是她。等待的人不知何時出現在旁側,可是卻遲遲沒有過來的意思,繪里伸起手朝她的方向揮了揮,那人像是忽然反應過來般趕緊邊打招呼邊小跑步朝這過來。

「妳來了呢,剛剛怎麼不走過來呢?」
「欸?啊……」被她這麼一問,少女臉上的紅暈似乎又更深幾分,「只、只是好奇您在看什麼而跟著看……啊、那麼晚來真的很抱歉,您等很久了嗎?」

她輕輕搖晃著頭,像是想到什麼般,她作出禁聲手勢並對少女輕輕招手,少女按照她的意思小心地朝她的方向接近,她手指向旁邊熟睡的ほのお要少女看去。
少女先是一聲驚呼,緊張摀住自己的嘴,深怕吵醒ほのお般用著細小的音量回話,即使小聲卻也掩蓋不住少女語氣中的驚異跟興奮,翠綠的碧瞳看上去更加純粹。

聽到ほのお平時的習性,少女一附不可置信地看著熟睡中的黑熊,被她猜中想法的少女慌張地趕緊解釋,看見少女的反應使她不由得地笑了出來。
但的確如此,看這傢伙現在如此安逸的模樣,要對方相信那番敘述,要是是她也不會相信的吧?不過,在她走近時,ほのお確實是有注意到,而然牠的反應卻是不理會地繼續倒頭大睡,這也就確定,之前所發生的都不是巧合。

見少女還站立於旁,繪里邀請她坐下,少女點點頭卻顯得有些不知所措,她注意到少女的手中那一小包紫色的行李,於是伸出手來,少女意會到其意後害羞地一邊將東西遞給她一邊向她道謝。
接過那意外有一些些重量的行李,繪里微微晃首,將自己的位置稍微地往ほのお的方向靠,接著行李放於兩人中間。

一問之下,原來是少女親手作的便當,沒想到,昨日那頗受好評的飯糰也是眼前的人親手作的,沒吃午餐的她自然是主動接受那心意,一打開盒蓋,看上去極為可口的精緻擺設使她飢餓感又更加真實幾分。
在她的提醒之下,少女也一起提起筷子,兩個人都十分專心享用著食物,安靜地周圍漸漸瀰漫一股尷尬的氣息。
啊……找點話題聊聊好了…正當她開口想先提個開頭時,沒想到對方也跟著一起開口。
少女緊張地將話題主導權丟給她,一時之刻間,她也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,於是她就這樣地將話題主導權還給少女。

「雖然現在問好像有些晚了,請問該怎麼稱呼您才好呢…….」
明明加上這次就是第三次見面了,卻一直都忘了問怎麼稱呼您……我也真是失禮呢。

少女苦笑的解釋著,的確,明明都見面不少次,卻還是不知道對方的名字,這點上繪里也覺得自己頗為失禮,不過對於繪里而言,這個問題卻是個很好的機會也不一定。
順勢解釋,自己性別的機會。

「絵里。」為了避免一些麻煩,她刻意地隱藏自己的姓氏,「可以的話,叫我絵里就好了。」
那是她,在接收艾利歐身分後,第一次地主動向別人介紹自己的本名。
如預料之內的,少女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,想必應該是在疑惑竟是如此女性化的名字吧。

而然,少女接下來的提問卻是出乎她意料之外。
「不過直接叫起名字什麼的……」
少女沒有對名字本身感到奇怪,而是在意著稱呼上的禮儀,繪里反而困惑起來反問。
「我覺得這名字十分好聽。」
不對這名字感到疑惑,而是自然地接受稱讚,繪里看著燦笑的少女,不由得打從心底覺得,「妳真的是個很特別的人呢。」

「剛剛本來要說的事,其實……」
一時的恐懼感,使她又把話收回去,「就相信自己的感覺吧。」昨日父親跟鈴對自己的對話,浮現於腦內,她微微握起拳頭,「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比較好,不過這件事還是想告訴妳。」
與其用言語表達,不如直接用行動來說明,繪里一手將製帽抓起,動作順勢地將頭髮也解開,特意留長的金髮就這樣靜靜地垂下。
不出所料地,少女瞪大著眼睛驚恐地反問她,她用著沒有刻意壓低的聲音,只能對家人用的語氣,熟悉卻又有些不習慣的對話方式,與少女簡單提到自己的狀況。

「嗯……不過這樣再回頭想想,似乎也不怎麼令人訝異才對。」
或許是了解過後,少女的驚訝並沒有很長,反倒還提出使自己不解的話語。
並不感到訝異嗎……?難道是自己其實破綻很多?不,都已經偽裝那麼久,應該是不會被拆穿才對。
在意之下,繪里還是朝她丟向疑問,她沒想到的是,少女用著調皮又誇張的語氣回著自己。
「像這樣長得那麼漂亮、聲音又好聽的美少年,幾乎不可能遇到不是嗎?果然我還是比較容易遇到美少女的呀,嗯嗯。」
美少女……?平時只會出現在友人身上的稱呼,沒想到會被用在自己身上的一天,第一次被別人再當面如此稱讚著,一時之間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。

總、總之,不是偽裝容易被看穿那就好了。繪里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不過,少女前面的話也讓她想起,某件有些在意事。
「妳……不會覺得討厭嗎?或是其他……失望之類的?」
面對有些刺探性的一句話,少女不知是想到什麼事,亦或是純粹對叫名感到不習慣,白紙般的臉頰被染上淡淡紅彩。

「え、絵里さん就是絵里さん,不管怎麼樣妳就是妳呀。」

不管怎麼樣,絵里就是絵里,妳就是妳。如同救贖般的一句話,曾渴望由母親口中對她說的一句話,沒想到,會從眼前這個,才剛結識不久的少女口中說出。

妳真的是一個很有趣的人呢。
真的,十分的,不可思議。

「不過真的要說的話,的確有些失望吧。」少女將話題一轉,用著略顯誇張的動作朝她開玩笑,「啊啊───還以為如此好運遇到一個美少年、好男人呢,嘛、不過,因此認識到一個這麼漂亮的美人也算大吉般的好運吧。」

又是一個,無法習慣的稱讚。
她真的沒有想到,平時那只會出現在友人上的稱讚詞,竟也會有一天出現在自己身上。
好不容易平息住的羞恥感再度出現,少女接著又朝她問了一句,「那麼我可以問美人さん一個問題嗎?」
「可以,但……」繪里能感覺到自己臉上滾燙的熱度,索性將自己的臉藏於帽子後,「可不可以不要再用那個詞來稱呼我了?」
等到繪里再度冷靜下來後,少女微微一笑地把沒問完的話提出,「為什麼會扮男裝呢?」

「那個『有些原因』,可以說嗎?」
「那是因為……」繪里思考了一下,「因為家裡的關係,答應了必須在成年之前的扮為男性隱藏身分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
思考過後,繪里將理由精簡為一句話,少女像是有察覺到般並沒有追問下去。
「我還以為是絵里さん的興趣之類呢。」
「不、我不是會有那種興趣的人……」
「呵呵,是呢。」
「那……」少女看著正前方垂著眼簾,「為什麼又會告訴我呢?」

繪里勾起嘴角,「書籍乃全人類的營養品。」
「有人曾這麼告訴我,她相信以此種營養品為食、又主動擔心對方的人是絕對不會輕易做出傷害他人事情的。」
為此,我也如此相信著。

「……」少女無奈地露出笑容,「絵里さん的記性還真是好呢。」
「彼此彼此。」

「對了,只問了我的名字,卻還沒問該怎麼稱呼妳呢?」
「嗯……是呢。」

のぞみ。

「叫我希就好了。」
「欸、姓氏呢?」
「等絵里さん跟我說姓氏的那天就會知道了。」
翠綠的眼瞳再度閃過一絲淘氣壞笑,繪里愣了愣,再度輕輕微笑。

希。
是個與她十分相襯的名字。
自然地給予別人希望感,如此不可思議、又有些捉摸不定。
使人不自覺地想去更加認識、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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緒夜的異次元筆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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